《Bonjour,菜市场》:盛夏时光的蚵仔寮渔港

2020-06-10 作者 : 浏览量:306

书名:Bonjour,菜市场:从市场到料理的味觉之路作者:杨路得出版日期:2017年12月8日出版社:玉山社

《Bonjour,菜市场》:盛夏时光的蚵仔寮渔港

盛夏时光的蚵仔寮渔港

气候,异常乾热。像心碎。让人瘫痪的时刻。

火球无情的威力四射,地面柏油像是关在烤箱里的奶油酥饼,正「滋滋〜滋滋〜」微微蒸发着,细看还隐约瞧得见上方流动的热力线。过了上班时间,车辆明显减少,只剩偶尔几台汽机车「呼〜」一声驰骋,还有每15分钟一班的公车「隆隆〜」开过。接近中午,气温加速攀升,雀鸟在树缝中隐蔽,演奏着「穀穀〜」「啁啁〜」「啾啾〜」等各类鸟啼声奏鸣曲。行道树的枝叶在烈日下渐行枯缩捲曲,路上行人撑着阳伞快步通过,整个都市酷热到俨然成了一片焦土。

「厚,有够热,人拢变成肉乾啊。」市场里的鱼贩婆婆与上前买鱼的阿桑们,正七嘴八舌的聊着。

「就是讲啊,我伫厝内吹冷气,吹卡拢笨惮出门来菜市ㄚ啦。」「看下昼ㄟ卡凉未?听说明仔载ㄟ落雨内!」

「尚好是落大雨啦!足久无落雨ㄚ。四界拢乾抠抠,欲无水阿。而且,阮兜ㄟ电钱这个月可能ㄟ爆去!呵呵呵!」

「未啦未啦!天气热成按内,今嘛哪有不吹冷气ㄟ,冻未住啦。⋯⋯啊头家娘,今仔日想要哪一种鱼啊?阮有正鲜ㄟ石斑、海鲈鱼⋯⋯啊是爱吃虾仔、蚵仔、花枝,你看每只拢足肥ㄟ⋯⋯。啊是这啦,这是阮厚生对蚵仔寮割ㄟ海产,拢是现捞仔内,看你爱吃啥米,我算你卡俗ㄟ⋯⋯」

鱼贩婆婆与阿桑还在讨论哪款鱼最好,我则漫步在市场里,斤斤计较买哪里的水果最划算,哪样菜又是当季最优惠。角落的收音机播放着新闻,「因山区午后雷阵雨,高屏溪水量上升,下週将不停水⋯⋯」接着是气象预报,「今天持续高温,出门请注意防晒。⋯⋯明日因对流旺盛,南部地区渴望会有局部性大雨⋯⋯。」

「这些鱼仔都是从蚵仔寮来的喔?」我走到鱼摊旁,心中正犹豫着要到哪个渔港写报告书,刚好听见鱼摊老闆娘的介绍。

「素啊,」老闆娘朝向我微微笑。「偶们有年纪啰。现在都素偶儿子去批后啦。偶儿子说,蚵仔寮素那个什幺『治疗情伤』的渔港,今嘛少年人足爱去ㄟ喔。偶素不懂啦。不过,偶厝边的孙子前一阵讲是女朋友对人走去,伊阿公拢叫伊缀偶儿子去渔港割货,惊伊一个人黑白想啦。听讲真正有卡好内,有卡振作淡薄阿啦。阿,少年头家娘,妳叨叨阿看,这ㄟ鱼仔都粉新鲜内。」

鱼鳞,闪闪发亮。鱼眼睛,大大的瞪着我,汪汪的,似乎在对我招手。「现捞仔内……」我心头开始跳动,「决定了,就先去蚵仔寮吧!」

翌日一早,我查了地图与交通资讯,準备乘坐公车前往。蚵仔寮渔港,原本并不醒目。正如其名,早期是养蚵维生的小渔村,日治时期发展成军港,退去蚵田。小时到蚵仔寮,还只是没没无名的传统港口,多半是走台17线或19甲线往北行时经过。

但近10年,梓官渔会大力推广,让她有了新的风貌─当日渔货现捞、观光鱼市、沿街的海产小吃,与强调鱼体不落地的拍卖市场。不仅如此,渔村的整治牵动人潮,连带着恋恋渔港的称呼、主题渔港的封号,还接续了好几年。

如今,高雄市公车R53B号能从台铁新左营站或捷运世运站,载着大伙到蚵仔寮一游。我坐上摇摇晃晃的公车,任凭它左弯右拐。从都会区大楼,进入梓官区,整排透天厝,安静坐落在小渔村里。电线桿上的数条电线,像吉他的弦,划过来,穿过去。蓝色的路灯在分隔岛上竖立,预备夜晚的执勤工作。渔港一路、渔港二路、通港路、广泽路包围着蚵仔寮港口。

公车在观光鱼市前停靠。下车,浓烈的鱼腥味随着海风扑鼻而来。我乾咳了几声,开始适应这份渔村的气味。走走看看,往拍卖大楼行。眼看,鱼市正在眼前,我瞥到告示牌上写着「拍卖进行中……」,停车场满是小货车,我加快脚步。突然,一位彪形大汉挡在我前头。我抽出了正迈进的左脚,止住步伐。

《Bonjour,菜市场》:盛夏时光的蚵仔寮渔港

大汉理着平头,一身黝黑的肤色。他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裤,老旧污渍的布鞋。他面不改色,直视着我。低头点燃了一根菸,向空中吐了一圈。然后比了比告示牌,像杰森包恩般,眼角敏锐的巡视着其他地方。我望向告示牌,方看清下一句话,「闲人请勿进入。」

「哦⋯⋯那个⋯⋯拍谢啦⋯⋯不好意思。」我吐了吐舌头,说话有点结巴。大汉说话了,「妳刚刚没看到牌子吗?」

「有,但没看清楚。」我有些盗汗,但仍力求镇定。「我只是想进去开开眼界,顺便拍几张照片。」我亮出相机,表明来意。

大汉冷笑了几声。他眨眨眼,思索半晌,后用食指在嘴上比了「嘘」的手势。我苦笑,点点头。他又开口,「一个人?」

「是,我只有一个人,没有同伙的⋯⋯。」我自我解嘲,天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幽默!

他停顿,又像是在想些什幺,接着说,「いらっしゃいませ(irassyaimase)」大汉竟跟我说起日文,而且还是「欢迎光临」?现在是演哪齣?

接着他的右手比了「请进」的手势。我还是有点不懂,但我反射性的以日语回了「谢谢(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)」。迟疑了几秒,我试探性的向前走,只见他咧嘴而笑,露出几颗银牙。我好像有点懂了,便回他一个感激的笑容。

三步併成二步,我飞快的走到大楼。入口的製冰器,「刷—刷—」大力的刨

下冰块,在白色烟雾中,我看到一地多到令人眼花撩乱的彩色篮子,以及迅速你来我往、不停穿梭、重叠再重叠的各款雨鞋。

绿色潮湿的地皮,挤满了一挂挂人群。这些人都围绕着拍卖员,低音的碎碎唸,价钱在心仪的买家当中暂停。我只身穿过人潮,贪婪的捕捉眼前的一切。有些人分鱼、有些人搬着刚下订的鱼篮、有些人在点货。有些人清洗鱼只、有些人在旁指挥、有些人装箱、有些人推着满满渔货的推车⋯⋯。旁边还有大批渔货正卸下整理,以及在大型鱼种区,人们正拿着水管,水柱狂乱的沖向鱼只⋯⋯。

我看得入神,许久许久。有时是冰块里的海鲜,有时是忙碌的人群。心里却一

阵阵暗喜。

「妳,出去。」正享受美景当前,一声斥喝声对我响起。

我回神,说了声,「蛤〜」那名先生正要离开,又转头对我说了一次,「没穿雨鞋,出去!」

我矇着头,连忙快步走到另一个出口。

「被赶的滋味不太好受吧!」一个约25-26岁的年轻人倚在墙边,手握着超商的咖啡,笑着对我说。

「喔!是阿。我不知道得穿雨鞋。」我看着这位挺拔的年轻人,他穿着墨绿色海胶雨鞋与青蛙装。

「现在规定没穿雨鞋都不能进去的。」年轻人说着,他看了眼我肩上的相机,「妳要拍照的话,可以到二楼。那里的视野也比较好。」

年轻人告诉我,这里的青年毕业后,多数原本皆在外地都市找了份好工作,但无奈家人却希望他们能返乡参与蚵仔寮重建。「毕竟是自己长大的故乡阿。爸爸也有年纪了,想想如果连我都不回来做,不知道还有谁会来接这里的工作……」他与我聊着,边喝着咖啡,一脸坚定。他还说明,蚵仔寮拍卖鱼市现今落实完整的规範制度,将人流、水流、车流、气流、物流做分项管理,以求鱼市场之现代化,做到让消费者安心食用这些水产品。在与他道别后,我听了他的建议,到了二楼,果然是最佳拍摄点,所有的工作人员、买家、卖家还有鱼种,一览无遗。楼上办公室外的告示还说明,「蚵仔寮拍卖鱼市现今落实完整的规範制度,将人流、水流、车流、气流、物流做分项管理……」

近午时分,天气闷热到极点。海边开始飘来某些丢弃鱼只腐朽的鱼味。我擦了一身汗,将帽子取下搧着风。雨还没有来,真不知何时才能脱离这个乾旱。结束拍卖大楼的行程,我走向观光鱼市,许多摊位已摆好渔货,观光客已逐渐涌进。

蚵仔。蛤仔。九孔。注入氧气,在水泡中翻滚的活虾。小卷、凤螺、沙公、处女鲟、花蟹。红新娘、黄鱼、花信鱼、金钱鱼。香鱼、马头、沙梭、午仔。石斑、魠、鲑鱼。

一箱箱、一盘盘五颜六色的鱼种,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泽⋯⋯。

搭着铁皮棚子,比邻的鱼摊。橘黄超大的灯光,照着整摊鲜鱼。鱼贩与顾客互动着,价钱谈了又谈。不多久,交易成功,鱼贩刷着鱼鳞,顾客提着一袋袋海鲜离去,皆大欢喜。市场旁,几个能为客户现场烹煮的餐厅,不管你在市场里买下的海鲜是甚幺,想吃红烧、盐酥、炭烤还是清蒸,这里的总舖师都能为你料理。

云层明显厚了些,但热度依旧。我收起了相机,热到只想买杯冰饮。市场外有许多路边摊,我买了杯梅子绿茶,全冰的,稍微降暑,这才感到肚子咕噜咕噜。我採购些虱目鱼丸、旗鱼贡丸,加些白萝蔔与香菜,就是晚间一道清爽的汤品。出入口有摊烫小卷,掌厨的少妇盘着头髮,戴着蓝色手套,正将生小卷放入滚烫的大锅里。蒸气瀰漫,热水沸腾的滚着泡沫,几秒钟工夫,她拿起大漏勺,一把捞起所有的小卷,放进铁盘里。铁盘此时争相冒着烟,烫好的小卷呈紫红色,在蒸气稍减时便可看清。

少妇将几只小卷分别装盒,还不忘切了些请大家试吃。我拿起牙籤,戳了一小块入口,小卷自身的甜味、鲜味在鼻腔里盘旋。

「好好吃喔!」我情不自禁喊出来。

「对阿,因为新鲜。不用香料就很好吃了。」少妇颇带自信的谈着,「当然妳也可以沾沾这个我们家的酱汁,若喜欢重口味的话。」

我买了一盒,用袋子装着,愉悦的挂在手臂上。旋即,又逛到蚵嗲摊。那儿的生意正好。我在旁边候了一会儿,看着老闆娘将蚵仔与蔬菜放进麵糊里,入油锅炸着。接着又切了几片菜头粿,两面沾了麵糊,也放入油锅。上门的顾客一一等候,几分钟过去了,蚵嗲与菜头粿呈黄金块的颜色,她便将油沥掉,快手切成几块,装袋,递给客户。离开的客人皆是一脸满足。咬着烫口、热呼呼的、酥脆的外皮,鲜味的内馅。在这儿,我也跟着沦陷,买了几个油锅上的蚵嗲与炸菜头粿。

拎着几袋食物,我走到港边随意坐下,望着靠岸那斑驳的渔船,还有远方的海天一色。渔村的静谧,渔民的乐天,渔妇的好手艺,我正连同袋子里的美味,细细品嚐。

吃着吃着。吃着吃着。忽然间,一滴、二滴、三滴……。港口边有欢呼声响起。

「落雨阿,落雨阿,总算落大雨了啦!」兴奋的尖叫声、震耳的大笑声,孩子们用力踩在水上的跳跃声,接二连三的,传遍了整个渔港。

「淅沥哗啦〜淅沥哗啦〜」这雨真是又急又猛。

此刻,我竟也跟着大伙雀跃的跳了起来。大喊着,「下雨了,下雨了,下大雨

了……」

我在蚵仔寮,这治疗情伤的渔港。我正仰着头,享受这久违的大雨滋味。